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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愿:张国荣的音乐世界

最爱张国荣2019-07-01 21:03:37
张国荣:由不被接受开始

我认识Leslie(张国荣英文名)可以说是一个缘份,我和他并不算是很要好的朋友,但在我工作里面,有三次和他邂逅,这三次对我来说都很重要。

Leslie是那种“姣靓型寸”(小八注:粤语里“姣”是性感,“靓”是漂亮,“型”是有型,“寸”是骄傲自信的意思)的人。我觉得一颗星、一颗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明星、歌星,如果没有这种特质和自信心,实是欠缺了什么似的。很可惜“姣靓型寸”这四样东西,除了“靓”之外,未必会带给一个艺人很好的评价,Leslie早期便遇到这样的事。

Leslie早期出道时,我已经有留意到他,因为我在国外生活了一段时间,十分留意一些比较洋化的歌手。70年代中,有很多中国人唱西欧流行歌曲,如杜莉萨、贾思乐、露云娜。当时香港乐坛的佼佼者有两位,一位叫许冠杰,一位叫罗文。许冠杰是位大学生,代表市井阶层,许冠杰歌曲里的歌词很有哲理,但他懂得包装自己;罗文没有在大学进修,在日本学过唱歌和跳舞,“姣”这方面罗文是一位前辈,罗文绝对是属于舞台的一个人,舞台表现很出色;Leslie当时多少有受到这两人影响。他以《American Pie》赢到亚视(丽的)的歌星和艺员合约时,己经有心要在歌坛作一番事业,可惜当时的他没有得到机会。

记得跟他有过一段谈话,我说曾经在节目间隙听到到你的music video “Seasons in the Sun”唱得很动听,他说没有呀,我问:“你是否拍得太多MV,忘了。”他会闹着玩说:”我想你可能是老人痴呆症。“。Leslie在我们面前是个非常乐观,非常开心,经常说笑,整天闹着玩的一个大孩子,但较熟识他的人会知道他其实有很浓厚的dark side(忧郁)。作为一个歌星、明星,他的这种 dark side 反而会令他更加吸引人更加富有魅力;但当时这种dark side 并不是很多人懂得去欣赏。


罗文可说是开先河做到了“姣型”,但Leslie跟他不同,Leslie给人感觉是一个官仔,有钱仔,而不是像罗文那样第一首hit song 《前程锦绣》就给人感觉是一个捱过苦的人。Leslie给人的感觉是没经过甚么挫折的人,他的挫折在别处经过,但不是很多人知道他的辛酸,大家只道他是有钱仔,赢了 American Pie,然后很有个性,这令他挣扎了很多年也红不起来,他年纪小,那时才19岁,这个年纪总不能走出来说自己已经历 “几多风雨” 吧?当时还有贾思乐,他们都唱英文歌,但到了中文歌曲流行时,这些人都被淘汰了。Leslie在丽的拍了很多电影剧,但我们清楚他是个音乐人。

我回来香港的时候,他已经红了。回想他那几年为何这么辛苦呢?他当时签的经纪公司跟罗文、Danny是同一个,公司只帮艺人book show 登台,帮不到 Leslie,听闻还拿走了他的钱,那时他们三个最不红的就是是Leslie,因为就歌手来说,他太有个性,太有自己的态度,太有忧郁的感觉。他那种忧郁和Danny有所不同,Danny有种纯情的风格,一首《眼泪为你流》就红了,Danny 比 Leslie幸运。Leslie在丽的那段时间很郁郁不得志,想争取唱一首歌或主题曲都很困难,多年后才转去华星 / TVB。他和Danny 同属青春偶像的类型,但拍戏都是Danny 主角他配角。有因有由的,Leslie 其实有James Dean 那种感觉,由认识他到现在,他就有那种反叛、怨男的味道,十几岁就有怨男的感觉;而Danny 那种怨是乖巧的,较易被观众接受。


哥哥:我就是我

Leslie没有放弃,直到《风继续吹》他才大红起来。有意无意地,”风“代表了张国荣,在意识形态上,他真的好像风。由《风继续吹》开始,一片风吹过来,《Monica》,《H2O》,红得很利害,张国荣这不羁的风,终于在85年被认同了,成为了巨星。


但这风开始得并不怎么容易。从音乐上去看亦有其因由,当时红的罗文、许冠杰、关正杰都较高音、林子祥更加高音。香港可说相当受当时日本乐坛的影响,流行男仔的声线亮一点。Danny 的声属于比较亮的,虽然 range未必高Leslie很多;而Leslie最漂亮的是中音、低音,当然他的高音亦很舒服,在当年,一把比较沉的声音都得不到很大的认同。我觉得他是一个天才,他没怎样学过唱歌,喜欢唱便唱得很好。到《风继续吹》他开始红,比较多人开始接受他。我最尊敬Leslie是由他开始唱《我》起,他真的是I am what I am, he is what he is, he has been what he has been,他从来没有为其他人的眼光刻意去做一些东西,他一直有自己的坚持,知道要怎么制造一个自己的音乐空间。

他Pop Idol(流行歌手)的形象被人接受,但我们知道张国荣不只是个流行歌手,他是有内涵的,他对音乐是很有认识的,他是一个很有品味的人。早期成名作《H2O》,《Monica》,慢歌《为你钟情》很浪漫,快歌《stand up》 很有能量,张国荣开启了乐坛成功的第一页。


与张国荣的第一次工作邂逅

85年我和Leslie第一次工作邂逅,我当时任“香港小姐”歌舞表演的助理舞蹈编排,而排舞老师则是一位外籍女士,家住愉景湾,当时愉景湾过了午夜12时就没有船返回了,排舞老师对制作助理PA说:过了12时,公司要安排地方给她睡。当晚拍摄过了午夜的2时,我清晰地记得那一幕:Leslie站在门旁吸烟,而他们正在谈论这个问题,PA叫排舞老师在排舞室的榻榻米睡,并说就算是artist (指张国荣)也只能得到同一样的待遇,Leslie听到后以英语答PA:“I am not an artist, I am a star.”(我不是艺人,我是明星)那时我刚来香港做事,很小心翼翼,当时觉得他很利害、很捧。Leslie这种自信和自我肯定,有些人或会认为是“寸”自傲,但对我来说,就是他那样的“寸”,令他更有光芒,成为真正的Star。他这样的走过来,真的非常有型,《阿飞正传》里是捕捉到他那些神韵。他与我和排舞老师去了利园酒店check-in,我和他在lobby 谈通宵,他说由他签账单,华星会付钱的。多年后,你们称呼他为哥哥,其实很多年前他已经有这种心态,很喜欢去照顾人,很自然的那种,不是充英雄式的,Leslie 是疼爱你的那种照顾。但他不喜欢就很不喜欢,是爱憎分明的。


他开始走红,签了新艺宝,他开始有舞曲,比较有品味的那种,例如《侧面》。Leslie 开始有自主权,他的品味越来越流露了出来,所以他的歌非常受欢迎,因为他的表演实在是很好,他的那种 sexy开始出来了。早期《柔情蜜意》已经有了 Leslie 那种性感,但到新艺宝时期,他的性感已经豪无保留地流露了出来。他在87 / 88年出了Salute大碟,他唱《滴汗》,唱得十分性感。Salute是一张很动听的唱片,他开始要做些满足自己的东西,以他的天皇巨星地位,已经不需要唱人家的歌,但他都唱,他用自己的方法去唱 。我知当时唱片公司非常不赞成他出此碟,但一个音乐人的坚持很重要,不要每个产品都从纯商业角度去看,当时的张国荣已经在做一些非商业的东西。他很得我们尊敬,也见着他提携新人;他开始写歌,例如和许冠杰合唱的《沉默是金》,他在音乐的抱负越来越大,想做的事更多。

之后是Leslie和阿伦(谭咏麟)的时代,阿伦的歌迷令他很难堪,当年Leslie正值高峰,但他不开心。我总不明白为何不能一山藏二虎,乐坛这么大,为何不能接纳两个不同风格的歌手。之后是他的专辑《Final Encounter》(1989年),《Final Encounter》发布的那一夜,他要大家见证他封片。

他后来去了Vancouver (温哥华)买房,他对我说:“多点过来探望我。”他吐苦水说在那边只得唱卡拉OK,唱任白的曲;他真是一位很有趣的朋友。我们谈到退休这件事,他说了很多他自己的原因。我那时已经感觉到 Leslie对任何事情,有自己的方法来决定,无论做朋友的或者是同行的给他意见,他是会聆听、会分析,但决定始终是他自己,没有人可以左右他,当年的退休到今年的决定,我们绝对不同意。当年、今年,我都绝对不同意……由始至终张国荣真的是张国荣,他有自己的想法。


他是不羁的风,不受束缚时最精彩

我觉得他跳人家为他编排的舞并不是那么精彩,而不用别人安排、自己发挥的时候最是好看。Leslie很努力去排练,但跳人家编排的舞步没有他自由发挥的那么好,返回乐坛后,我对他说:“不用排舞了,你自由发挥的最是好看!他像不羁的风,不受束缚的时候最精彩,唱歌亦是,所以他越有自主权,歌会越好听;越放,亦越有他的性格。


与张国荣的第二次工作邂逅

第二次工作上的邂逅是因《金枝玉叶》。Leslie返港拍《霸王别姬》,大家都要求他再唱歌,但他觉得没有理由去唱。


很有缘的,《金枝玉叶》的剧本出来后,大家觉得张国荣是唯一可以演那个角色的人选,我便趁机安排Leslie在戏中唱《今生今世》和《追》这两首歌。我对他说虽然戏里角色不是歌星,但你是监制,要作曲,在戏里需要唱歌,这样骗了他唱歌,其实是半骗半哄,一半是他情愿的。而在Leslie过世前半年内,他购回这两首歌的版权我相信Leslie是有计划再推出这两首歌。这两首歌大家在电影里面听到只是部份的版本,全部版是stereo的,希望唱片公司快些出版他替我录音的stereo版本,是很震撼,很犀利的。 《追》他唱了三次,从头到尾没有停过,一次,我说好,二次,我说好,再来,都好,三次都是无懈可击的,三次都有不同的 feel,三次都是一次过完,和这种歌手合作最开心,他好用功,连歌词也熟读才走进录音室。93年我觉得他的声线比退休前还好。《今生今世》更加犀利,因为《今生今世》是没有音乐,即弹即唱的,通常即弹即唱要有拍子,因为跟着钢琴唱是很难的,但他竟然不需要拍子机辅助,他说:”得了,你弹我唱。”。 在no meter下唱了《今生今世》,亦是一次过录完。我要求他给我安排这两首歌在《金枝玉叶》的原声碟内,那时他还未决定是否再加入乐坛,这两首歌很可惜没有放进《金枝玉叶》那原声碟内。他酝酿复出,后来签了滚石,出了《宠爱》。《宠爱》那张碟他制作的过程好艰辛,没有一个真正监制去帮助他,他自己差不多要做所有的东西,我觉得这张碟他过分地挑剔,令它perfect,大家知道他是完美主义者, Leslie 最好的状态是在他最放的时候、最没顾忌的时候,所以《金枝》的版本比《宠受》的版本好。

我觉得从《这些年来》、《红》、《Untitled》……Leslie踏入了另一阶段的音乐空间,他不再只是偶像,他很有风范。他仍然漂亮,实际上可能比以前更漂亮;唱歌唱得好,实际上可能比以前唱得更好,歌声更开放、更潇洒,所以人也变得更加有趣。90年代的张国荣,打开了香港有史以来从来未有过的Adult Contemporary(成人抒情乐)的类型。


张国荣:成人抒情乐的代表者

如果Leslie早期属于偶像歌手,90年代的张国荣是香港的Adult Contemporary的代表者。Adult Contemporary 在外国很盛行,一些比较有成熟味的情歌、中板歌曲,不是那么年青化,有些深度,但大家都听得明白,听众的年纪可以由十多岁到三、四十岁以上,但如果你是偶像歌手,就只有15岁到25岁的听众。外国的 Whitney Houston、Celine Dion都是成人抒情乐的代表者,外国很多,香港没有,永远都是偶像歌手,然后到所谓的实力派,我觉得Leslie是开启了香港的AdultContemporary的音乐史


我记得《金枝玉叶》播出后,有10多岁的小朋友走来对我说,很喜欢哥哥那部戏,很喜欢张国荣,那些人在《Monica》时期可能还未出世,或只得两、三岁,所以我看到张国荣再唱歌时吸引了年青的一群。同时亦吸引着成熟的歌迷,甚至一些可能是《Monica》时代不喜欢他的,在《追》之后也变成了张国荣的歌迷,他又打开了一条路,这Adult Contemporary,是他的音乐空间。

在舞台表演上Leslie做了很多东西,开了很多路给我们去跟随。这是我们第二次工作上的邂逅,我自己也喜欢上他的歌。一直都会听他的歌,也很欣赏他的音乐和人格。之前我是听歌,未至于会迷恋;《Virgin Snow》是好的制作,那时他是一个有品味的偶像,但到《这些年来》,我自己就跟着他的音乐了。除了《宠爱》,他后来的专辑我都觉得很有味道、很捧,我都变成了一个歌迷。


与张国荣的第三次工作邂逅

当年我在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(简称CASH)做董事,为了让大众对CASH认识多些,想找一个艺人做音乐大使,我提出找张国荣。Leslie很友善、很大方地答应了,一做便是两年,还帮CASH写了《挪亚方舟》这首歌。那两年因为CASH的工作和Leslie接触多了,多了些深入的谈话。这是缘份,不是刻意安排。


每个阶段的张国荣,我都感受过,未相识Leslie前,看他的《American Pie》,看他的《浮生六劫》,然后他转到TVB,《Monica》、《为你钟情》、《不羁的风》,看他的《Final Encounter》,《霸王别姬》、《金枝玉叶》,到2000年音乐大使,他到过多个人生的高峰,亦不停在找下一个高峰。


他永远给我们最好的

Leslie作为创作人,我希望他推出多些唱片,做多些演唱会,拍多些戏,我相信他会有更大的高峰;但作为一个要兼顾幕前的人,要顾及的事情实在多,最后他的志愿是想拍一部电影,可以想象他的心理压力有多大。艺人生活中越多矛盾,唱歌越多感情,但生活中的很多不开心很多压力,我们看不到因为我们不是他,我渴望张国荣继续唱歌给我们听,继续拍戏,继续创作,但因为他的选择,我们不可能再听到他的新歌。我可以肯定在这里说,我认识的张国荣,这么多年来,他是积极追求进步,不停挑战自己,追求最美丽最美好,无论在黑胶上或者CD、DVD、LD上或者菲林上,他都交出他最好的。或许因为追求最美丽的人要留给我们最美丽的回忆,所以……


后记:由于许愿老师很早便在加拿大生活,在英语环境中长大,所以他的国语会有一些“翻译腔”。但毫不掩盖许愿老师对张国荣音乐和人格的由衷欣赏和独到思考。虽说许老师并不自称是张国荣极好的朋友,但此文谈到张国荣,言语间除了深深怀念,还有一份尊敬,一种心痛,堪称知己之言。此文由助理小八妹整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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